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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08

    可怜红颜多薄命

    今天是三·八,没有时间发感慨,发一篇多年前的旧文。

     

    中国有句古话说“红颜多薄命”似乎是越美丽越有才气的女子,命运也越坎坷,不是早早逝去就是一生颠沛流离,实在让人可惋可叹。
      前几日偶翻《中国历代小品》,读到明末清初的叶绍袁的几篇小品文,在读今人的评介。评介中说他的夫人和三个女儿都很有才气,只是有两个女儿都很早就死去。读完评介,记住了他夭折的小女儿美丽的名字:叶小鸾。只是那时并不知她是怎么样的人。所以也没有多少痛心之感。再往后翻,看到了一篇名为《汾湖石记》的小文,作者就是叶小鸾——“性高远,好烟霞明眸善睐,秀色可餐,无妖艳之态,无脂粉之气的叶小鸾。我忍不住细读起这篇《汾湖石记》,从文章里发现了一个久居闺阁的古代少女那颗善良也善感的心,秋风吹芦花之瑟瑟,寒宵唳征雁之嘹嘹,苍烟白露,蒹葭无际细草春碧,明月秋朗”……
    越觉得文章美便越为她痛惜,评者说她在写这篇文章三个月后待嫁时突然身亡,我一下子仿佛成了她待嫁的那个男子,眼睁睁看着这个几百年风水才蕴育出来的美丽有才的女子随风而逝,从此阴阳永隔,永无缘结伴。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在一个轻丽典雅的江南小院里,一个清秀脱俗的女孩拂着琴或吟着诗,那几堆汾湖石进入了她的眼,进入了她的心,于是她挽袖磨墨,写下了这篇流传千古的《汾湖石记》。红颜多薄命,这句话在瞬间冲入可我的心,一种更大的悲哀顿时充溢了我整个的心。
      这一刻,更多的薄命红颜穿过历史的风烟走到我的面前,飞燕、玉环不说也罢,我总觉得她们只能是历史风烟中几颗美丽的尘埃,虽然在出现的饿瞬间曾有过耀人的美丽,却在飘过后终未流下深刻痕迹。我更同情的是那些值得在历史长廊中为之留下塑像的红颜——那样的薄命红颜。
      蔡文姬,这个诗文辞赋、书法音律样样精通的才女,她的《悲愤诗》被郭沫若称为是自屈原《离骚》以来最值得欣赏的抒情诗,她的《胡笳十八拍》是中国十大名曲之一。而她接受了父亲给她的生命也接受了父亲给带来她的灾难。她两岁随父充军,以后一直过着流亡生活,十六岁嫁人,十八岁守寡,父亲死于狱中,自己流落匈奴十二年。她的大半生都是在不幸与坎坷中度过。千年之后,我们再读《悲愤诗》,再听《胡笳十八拍》,仍能从诗里、曲里感受到那份萦绕她一生的凄凉。

      从前一直以为李清照的后半生虽是坎坷的,她的前半生却应是快快乐乐的,年轻的她应该是与赵明诚过着不问俗务的恩爱生活,然而后来再读书,读了余秋雨的《霜冷长河》,才知道从她与赵明诚结合开始,悲剧就已经降临到她头上,自己的父亲与公公同处官场,矛盾重重,她是在夹缝了扮演着女儿与儿媳的角色。在她的一生中那些溪亭日暮,与朋友结伴游玩,常常沉醉不知归路的快乐日子一共有过几天呢?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大半生却处在了凄凄惨惨戚戚中,怎能不惹人怜,不使人惜?

      孔尚任一部《桃花扇》流传了几百年,香君的一出雪溅桃花扇不知道感动过多少人,赢得过多少人里眼泪。然而我觉得,看《桃花扇》可以敬佩香君,却无须同情她。她虽然失去了大明故国,却未遗失自己那份爱国之情;她虽然不能与侯方域长相厮守,但桃花扇可以作证两人的心永远不变。但是,在历史上,侯方域最后是降了清的,这固然是顺应历史潮流,但对于香君来说这该是她最大的悲哀,那以后这世上还会有她信任的人吗?我甚至觉得,香君不如早早化碧算了,死在侯方域对她的神情、对明朝的忠诚里,不必面对心爱之人背叛她、背叛国家的悲剧。她一生对国家忠诚、对爱人痴情,然而一生深情有换来了什么呢?

      挣扎在《生死场》里的肖红,她的作品在半个多世纪后还被林清玄多次引用,多次赞叹,可是她又何尝命长呢?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秋瑾,情愿把一腔热血化碧涛来振兴祖国,她用鲜血铺垫了一段革命救国之路;在墓畔哀歌的石评梅,用生命写下人言可畏的阮玲玉……
      一路数来,泱泱一部中华史,薄命红颜何其多?想起伊能静唱过的一首歌人总说红颜美人哪个不薄命,这样的一生谁又能愿意,来来去去的爱恨红尘,翻翻滚滚空余恨……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忍不住再叹一句:可怜红颜多薄命。

                     

      后记:我很庆幸生活在
    妇女地位大大提高的今天,而且我生的不美,又没有太多的才华。这样真不错。如果红颜一定薄命,我情愿万万岁。

    November 02

    那些花儿——我的支教笔记

          从山西回来已经很多天了,常常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独峪,回到了孩子们身边,回到了讲台上,醒来讲给妈妈听,妈妈笑道:“你是真舍不得那里啊?”要离开独峪的时候,不舍里有一种兴奋,因为可以吃到里脊肉、冰激凌等各种怀念的好吃的,见到自己的朋友了,可是回来以后,常常想念那里的山水和孩子们的笑脸。那儿的山上有各种花,我叫不上名字的红色、黄色、紫色、白色甚至还有一种蓝色的花,我们屋外的窗台上,总摆着孩子们在上学路上摘来的花,都很美,在独峪海拔一千多米的风里开着。我不能忘记那些花儿一样的孩子们,那些叫我“老师”,用最质朴的心尊敬我爱我的孩子们。
                         一剪梅
        小学班里有很多姓胡的孩子,大多家住在沙岭台。胡家的姐妹俩胡香梅、胡润梅就是其中的两个。姐姐香梅十四岁了上四年级,妹妹润梅十二岁了才上二年级,因为家里穷,所以孩子都不能按时上学。
          香梅是很少的肯主动把家里的事情说给我们听的孩子。最初是有一天中午,几个下午有课的同学都在午休,我坐在屋子的一角给一个同学缝裤子。香梅原来站在门口看我,我朝她招招手,她微微一笑,是腼腆的,然后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我轻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那是我们到独峪的第三天,孩子们的口音我还没有听熟,她说了两遍我才听明白她叫胡香梅。她是短短的头发,别几只小卡子,有一只小卡子的装饰是一只桔色的蝴蝶,静静地停在她的短发间。我开始跟她聊天,知道了她上四年级,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妹妹。一家里有六个女孩子,而且年龄差距那么小,即使是在独峪也不多见。我有点疼惜地把香梅拉近,让她坐的靠我更近。她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我因为并不擅长针线活,所以缝裤线的时候不敢分心,生怕少缝了几针。她却主动跟我说话了,告诉我这些针线活她都会做,九岁就能帮妈妈干活,我问她“会做饭吗?”她说会,做馒头和烧火都会,还会包饺子,平时在家里都帮妈妈干活的,我说:“那你和妹妹都来上学,家里的活都要妈妈一个人做了?”她说老三老四可以帮着做,我想到她们是更小的孩子,却已经在分担家务,更心疼这一家的孩子。
          这次聊天以后,香梅开始依赖我。课下,她跑回宿舍里喝水,我在备课,看她舀了一勺凉水就要喝,急忙叫住她,让她喝点热水。我的杯子里是满的滚烫的水,就另拿了一个杯子想把水倒凉,她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我尝尝水觉得可以喝了,就递给她喝,她接过杯子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始喝,一口气把半杯子水都喝完了,然后把杯子递给我又看了我好一会儿,外面有我们支教团的成员在喊上课了,我拍拍她的肩说:“上课了,快回去上课吧。”她朝我笑笑,听话地回去上课了。后来我给小学上课的时候,香梅坐在第一排,下了课,她悄悄递给我一张纸,说是给我的,我打开看,是一幅画,画里有阳光,有柳枝,有小鸟,还有一个戴王冠,穿公主裙的美丽的女孩子,在她身后,是两个靠在一起笑靥如花的小女孩。
           香梅和润梅差不多是我在独峪见到的家境最困难的孩子,因为超生总要罚款,而且养六个孩子毕竟不容易。有一天中午我们都在睡觉,润梅叫醒我们说爸爸要她回家,我跟白芬几个都醒了,问她为什么回家,她不肯说话,我问:“是要回家帮妈妈干活吗?”她答应一声,我们都以为真是这样。到下午白芬才问出来是因为没钱也没吃的了,我们要给她们钱,她们不肯要,问润梅:“愿意来上课吗?喜欢听老师的课吗?”她说喜欢。于是我和白芬跟她们姐妹两个说:“回去跟爸爸说尽量来学校上课,有什么困难告诉老师们,我们会尽力帮你们的,跟爸爸说我们在这里一共就待十几天,活可以过几天再做就等上完课再去做。”姐妹两个答应着,第二天,果真两个孩子都来了,香梅跟我说回去跟爸爸说了老师的话,爸爸就答应她们都来上课了。我跟白芬几个听了都很高兴。
          但是后来的几天,姐妹两个是轮着来上课的,因为总要有一个留在家里帮爸爸妈妈干活。没课的那天,我跟孙洁君几个去看瀑布。半天工夫骑自行车走了有八十里路,回来的时候又碰上下雨,走到沙岭台村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香梅,她说怕雨下得太大,所以提前回家了,我下了自行车站着跟她聊了一会儿,怕雨一会儿下大了淋着她,赶紧嘱咐她快点回家。结果我刚骑上自行车走了没一会儿雨就真的下大了,我的衣服全淋湿了。第二天我问香梅昨天淋着了吧,她对我笑笑,说没事。
           我们去沙岭台家访的那天,领我们去的就是香梅。我们走到独峪村的供销社进去给孩子们买了些笔和本子,她说妈妈让她买一个扫炕的刷子回去,她只带了一块五毛钱,一个刷子要两块钱,我掏钱给她买了刷子,她看看我,我明白了她虽然从来不说什么,但是她看我的目光就是感谢。她带着我们从小路走,一路上,每一脚几乎都是踩在草丛中,若不是她领着,我们根本找不到路,她走在我前面,随时提醒我哪儿有坑哪儿有水,还问我累不累。那时候她已经主动跟我说很多事了,路上,她告诉我妈妈生小妹妹的时候,都是她伺候坐月子。午后的太阳很晒,我撑了伞给她遮太阳,她又抬头笑着看我。香梅家里只有妈妈和最小的妹妹在,改梅还不到两岁,而生了六个孩子的妈妈远比实际的年龄要显老。正屋里只有一盘炕,一个灶,一个很旧的饭橱和一张很旧的桌子,一进门,香梅就要给我们倒水,所以我也注意到这一家只有一个暖壶。润梅不在家,她妈妈告诉我们她在河里洗衣服。后来我们再去别的孩子家的时候,润梅抱着改梅找来了,一直跟着我们走,在街上,我们又遇见了她们家的另外几个孩子,老三已经九岁了,却要下学期才跟老四一起开始上一年级。老五已经五岁了,光着屁股在大街上玩。我们给姐妹六个照了张合影。她们站在一起,高矮不一,小的穿着姐姐穿过的旧衣服,站在那里,对着镜头笑,我也在笑,心里却是酸酸的。
          我们走的前一天,老三银梅跟着润梅一起到学校,她背着姐姐的大书包,我问她:“要上学了,有自己的书包吗?”她笑笑,说:“有了,在家里呢。”我很想送点东西给她们姐妹几个,可是供销社里买不到合适的东西,我知道送钱她们是不会要的,最终什么也没有送。
    她们姐妹六个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梅字,不知为什么,在独峪的那些天,每次看见香梅和润梅,我总想起《一剪梅》那首歌,“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韶华的笑与泪
          韶华是初二的学生,她是个学习很好的女孩子,孟杰也说在初二班里,她是最有希望考上高中的几个孩子中的一个。
          韶华很爱笑,我现在看我们第一天到独峪去爬山时大家的合影,她是其中笑得最灿烂的一个。上课的时候,她坐在第一排,是回答问题最积极的一个,懂的也多,每次我的提问要没人能答,我总是问:“刘韶华会吗?”如果是她会的问题,她会笑着站起来回答,如果她也不会,她一样会笑着,有一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会。”她很爱找我聊天,放了学不急着回家,总爱到我身旁,跟我一起站着或者蹲着或者坐着聊天。她的家就在独峪村,晚饭后她也会去学校,带着作业,或者做作业,或者跟我们聊天。
           可是韶华也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落泪的孩子。那时候还没有正式开始上课,我们还不是很熟,雨后的傍晚,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回家的孩子走,叮嘱她们小心路上滑。韶华和另外的两个女孩子也站在门口靠着墙看着我笑。我手上戴的另一个孩子送我的手链松了,我自己不会系,就让她们几个帮忙。那时候她还喊我“老师”,而不是后来的“姐姐”。她们几个笑着帮我把手链系好,然后我们开始聊天。别的孩子告诉我韶华学习很好,她腼腆地笑着说“还可以。”我们开始随便聊,忘了是怎样地她说起她的姐姐在上师范学校,相对于这里十八岁嫁人十九岁生孩子的女孩子来说,这已经算是比较好的前途,开始时,我没有多想什么。韶华说:“我姐姐学习也很好,她本来可以考高中的,她都是为了我。”她说着,眼里已经含满了泪。我想起了多年以前的自己,因为家里三个孩子都要上学,那时候爸爸也曾经想让姐姐考师范的,最后终于没有成行,姐姐后来经历了很多曲折,但是现在也在读研究生,如果那年姐姐上了师范学校,我不知道现在我们会怎么样。忽然之间,我很懂韶华,我们有了共同的心声。我把自己的经历说给她听,她轻轻地擦一下眼,忍住泪。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韶华的眼泪,从那天以后,韶华就开始叫我“姐姐”,很信任我,会跟我说心里话。
          初中上舞蹈课的时候,我不会跳恰恰,不能帮孙洁君教孩子们,韶华也没有去学舞蹈,我们蹲在教学楼的阴影里聊天。此前的一节课上郎峰刚给初中班讲了大学里的社团。韶华有一点不好意思地说:“姐姐,你说在我们学校组织一个爱心协会可以吗?”我说:“当然可以啊。”她还是有些怀疑:“那你说我能组织起来吗?要怎么组织啊?”我于是给她讲大学里社团的组建过程,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学愿意在一起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她又问我一些别的问题,我都回答给她听。过了一会儿,仿佛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她说:“姐姐,我还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理想,就是将来能当一个慈善家,可以帮很多很多人。”我在心里暗暗吃惊同时也很是佩服,多数人在自己并不富裕的时候大概还想不到帮助别人吧。在独峪的那些天,我常常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个老师,不是有多少师风师范,而是我常常抓住各种机会教育孩子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因为生在山里注定了他们的机会要比城市里的孩子少很多,通过上学走出大山几乎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我总怕那些有着各种才华的孩子会最终埋没在大山里,那些刚刚还在学校里欢笑的女孩子们转眼就嫁人生子开始人生的负累。面对韶华我也不得不说这些,我告诉她要想帮助别人,现在可以,但如果自己足够强大,可以帮到更多的人,而要强大自己,需要好好学习。她告诉我她以前也喜欢唱歌的,是上初中以后因为觉得学习更重要,所以就开始专心学习了。我其实很希望她们能有很多爱好,但是素质教育在这样升学率很低的地方显然要为应试教育让步,所以我认同了她的选择。我的嗓子在到独峪的第二天就哑了,因为只有随身带的含化片,所以只有哑的更厉害,本来我打好了主意除了上课要少说话,可是那天跟韶华聊了很久,到晚上我的嗓子开始疼了。但是她能那样信任我,肯把心里话跟我说,我更多的是高兴。
          后来,我们常常得空就在一起聊天,有时候旁边有别的孩子,有时候就我们两个,她跟我说很多她那个年龄的女孩子烦心的问题,同学们起哄说她跟班里一个学习很好的男生好,还有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和矛盾,我不能给她完全正确的答案,只能把自己成长中的经验讲给她,因为每个人成长中的问题最后还是要自己解决的,每个人的道路都是不一样的。
           韶华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春天的时候,安利公司向独峪的捐赠仪式,她是学生主持人,我们最后的联欢会选了四个孩子作主持,她是其中之一,很多串台词都是他们自己写的,那天所有的孩子不管是在台上还是在台下都笑了一整个上午,外面雨淅淅沥沥地下,校园里又成了一个大泥潭,有一点冷,但教室里始终暖意融融。联欢会结束以后,韶华拉了我照相,我们都笑得很灿烂。下午是家访,韶华很早就又回到了学校,说家里做好了饭等我们去吃。雨一直在下,我们到韶华家的时候已经两点多钟了,他们一家人都还没有吃饭,一直在等我们。我见到了韶华的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他们都是同韶华一样朴实的人,爸爸给我们每个人都冲了一杯白糖水,再三地请我们吃饭,已经吃过午饭的我们拗不过他们一家人,每人拿了一块烙饼,薄薄的饼很好吃。谈到韶华姐姐的学业,姐妹两个眼睛都红了,她们的爸爸也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弟弟进了里间,我们赶着劝姐妹两个,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屋出来,眼睛也是红的。每个家庭总有自己的无奈吧,我们自己也还在上学,没有能力在经济上帮到他们,只有在精神上多给些鼓励吧。
          离开独峪的前一天,我们家访回来顾不上休息,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韶华问我:“姐姐,你有没有脏衣服要洗?”我笑了,说:“有啊。”她很高兴地说:“那我帮你洗吧。”我指指自己身上裤脚溅满泥的牛仔裤,说:“哝,我还穿着呢,没事,我自己洗就行。”她很遗憾。
          晚饭以前,韶华给我一封信,说:“姐姐,我也没有别的礼物送给你,就把这个给你吧。”在信里,韶华告诉我“和姐姐在一起的这些天,我原先烦恼的心变得鲜活美丽了”,那是我得到的最好的赞扬,我对她说:“这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礼物。”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眼睛又红了,因为离别更近了。
          临走之前,我把自己上课的讲稿和带去的一本《论语》送给了韶华,她答应我一定会好好学习,明年中考取得好成绩。我但愿,有一天她的泪是喜极而泣。
           我们走的那天,韶华是哭得最伤心的孩子。我在北京转车时小住了几天,她给我打电话来说:“姐姐,我想你了。”我也想她了。

                                  山黛开花红艳艳
           山黛花是这里山上常见的花,百合科红色的花,六个花瓣,偶尔也会有暗红色的。来独峪的第一天,孟杰带我们去爬山的时候,我在一个土坡上发现了这种美丽的花,就爬上去摘了下来,一路很珍惜地带回学校去。于是孩子们知道我喜欢山黛花,早晨常有从家里来的孩子举了一捧花到我面前,说:“老师,给你。”宿舍的窗台上总有不间断的花开放,并不全是山黛花,但山黛花却是其中最鲜艳的。
          胡晓艳、胡林艳、胡惠艳姐妹三个当中我最早认识的是胡惠艳,她八岁,腮圆嘟嘟的,很可爱,才上二年级,在一群孩子当中是最矮小的。她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们要去买菜她也跟着,一直牵着我的手,我掏出钱付账,刚装好钱包手指头就被她攥住,后来也是常常这样,她的手太小,只够攥住我的两个手指头。她常常攥着我的手指头静静地站在坐着的我身旁,听我跟别的孩子说话。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还有两个姐姐也在独峪上学,我问她:“你学习好不好?”她腼腆地说:“还可以。”但旁边别的同学揭了她的底:“老师,她学习很好,她们家三个孩子在班里都考前两名的。”回到学校,孩子们又抢着告诉我:“老师,老师,那就是胡惠艳她姐姐。”我就这样认识了晓艳和林艳。
    慢慢地熟了,姐妹三个都很亲近我,尤其是惠艳,有我在的时候总来牵着我的手指,安静地看我,回答我问她的问题。
          沙岭台离独峪有七里路,平时孩子们都是住校的,因为我们来了占了她们的宿舍,她们只好每天早晨到学校,中午在学校就着凉水干吃方便面,下午再回家去。晓艳上六年级,已经会骑自行车,林艳才上四年级,和惠艳一起一个搭姐姐的自行车,一个搭另一个同学的自行车,每天早早就到了学校。
          我给小学讲成语课,为了让孩子们更明了成语故事,我们几个支教团的成员特地排了几个成语故事演个他们看,孩子们看了自己也想演,我安排他们在课后排练,再上课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表演了。六年级排的是“磨杵成针”,晓艳拿了根木棍蹲在讲台前磨,边磨边笑,笑得抬不起头,一直到“李白”来问:“老婆婆,你为什么在磨这根铁棒?”
           曾经跟孟杰聊起胡家三艳,他说孩子们的父亲是高中毕业生,所以家里的孩子个个学习都很好,她们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在上高中。我总想去她们家看看,看看这个家到底是什么样子。家访的时候,我跟郎峰、徐晓利一起去沙岭台。那天晓艳姐妹三个都没去上学,我们从胡占龙家出来,一群孩子和更小的还没有上学的孩子牵牵绊绊地带我们去晓艳家,惠艳从远处朝着我们一路小跑来,还穿着她常穿的那件像暗红山黛花一样颜色的短袖小褂,跑到我身边又一把牵住我的手指,我蹲下身问她:“今天为什么没有去上课呀?”她脸红了却不肯说话,只一径地笑,拉着我的手往她家走。后来晓艳告诉我早晨她起晚了,所以妹妹们也没去成学校,她跟我说这话时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孩子们的爸妈不在家,奶奶在家门口迎接我们,见了我们就攥住我的手,如同惠艳常攥我一样地紧。奶奶张罗着让孩子们洗杏和黄瓜给我们吃,在独峪的日子里我早已经熟悉了接过孩子们递过的一捧杏拿一个在衣服上蹭一蹭就吃,我接过水淋淋的黄瓜脆脆地咬一口,也知道了这个家庭的某些方面跟那里的大多数家庭真的不一样。正屋的墙上挂了一张2004年“北京—独峪手拉手”活动的大幅合影,孩子们争着把照片里的晓艳指给我看,那次活动,独峪选了两个孩子,晓艳便是其中之一。孩子们的哥哥从外面回来,他是那种家庭里常见的男孩子,学习好懂事早,我们跟他说有空可以去学校找我们聊天,但是他一直到我们走也没去过学校。后来他给我和郎峰、徐晓利各写了一封信,托晓艳捎到学校,还嘱咐一定要我们离开独峪再看。在他写给我的信里,我看出了一个家境困难而又有追求的孩子内心里的挣扎。晓艳姐妹三个还小,也许还不会想那么多,所以她们才能笑得那么灿烂,我但愿,她们的笑容可以永远像现在一样灿烂。
          我们去家访是走着去的,回来的时候,胡占龙的哥哥开了三轮车送我们,他跟晓艳她们的哥哥同在县一中上学。我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傍晚山间的风从我耳边呼呼刮过,我转过头跟徐晓利说话的时候,发现路旁陡峭的山坡上有一株一株的山黛花开的正艳,我知道,不管环境怎么样,山黛花总会开的红艳艳的。这样想着,心里也有些许的欣慰了。
                                            名叫张爱玲的女孩
          
    小学的班里有个女孩子叫张爱玲,我是先知道了有这么个名字而后才见到她的。支教团里最先在小学班讲课的同学上完课回来告诉我,是用很兴奋的语气说“小学有个孩子叫张爱玲”。后来我见了,是个瘦瘦的女孩子,从穿着来看,家境不会很好,所以一开始,我因为心里的同情对她很好。虽然她不知道在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个才女也叫张爱玲,我仍告诉她那个张爱玲是我喜爱的作家,她的《十八春》是我最喜欢的小说,我希望在她慢慢长大以后,她能记得找一找那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女作家的作品来读读。
          可是后来的有几天,我总觉得她有点开始讨人嫌了。就像那种被骄纵的小孩子,因为知道我们都对她很好,所以常常耍小性子,动不动就趴在铺上哭,谁劝也不管用,有时候让我真想狠狠训她,可是想到也许是家里孩子多,爸妈顾不过了,她很少得到关心和爱吧,就不忍心了,虽然心里偶尔会很不舒服,仍耐心地对她。她并不觉得,依旧对我很好,从家里来的路上摘的花到了学校就给我一大把,从家里带来的杏也塞给我一大把,有一次还有一个小苹果,给我的时候说:“老师,这个苹果很甜,是我妈妈从我姥姥家拿回来的。”我尝了尝,真的很好吃,是我在独峪那些天吃到的最好吃的苹果。
           我给小学班讲成语课,我们支教团里的几个同学排了几个成语故事演给孩子们看,课上的气氛特别好,孩子们都很积极。下课以前我问他们愿不愿意自己排几个成语故事来演给大家看,孩子们喊“愿意”的声音很响亮,我于是安排每个年级都排一个。我在小学班的课是隔天上的,结果从第二天开始张爱玲就问我“老师,咱们什么时候上课表演啊?”我告诉她当天我要给初中班上课,所以成语课要等第二天,她很不满意地说:“老师,我们已经排好了。”第二天我在小学班的课是在下午第二节,所以上午就跟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去瀑布,下午回来正赶上孩子们下第一节课,别的孩子都问我累不累,我们回来的路上碰上下雨,我被淋成落汤鸡,很多孩子都很关切地催我去换衣服,张爱玲却是一见我就问:“老师,怎么还不上课,我都排了好几天了。”我拍拍她的头,说:“做好准备,我换完衣服咱们就去上课。”我回宿舍去换衣服,出了门就听白芬说孩子们想上数学课,我很伤心,因为怕耽误了上课,虽然很累很累,我还是卖力地蹬车尽量按时赶回来,腿都软了,回来了孩子们却不想上我的课,后来孙洁君告诉我是孩子们看我太累了,所以想让我好好休息,我为孩子们的懂事而感动。但是下课以后张爱玲却找到我很不满地说:“老师,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还不上课呀?”我耐心地告诉她第二天一定上课,她还是很不高兴地撅着嘴半天不愿理我。第二天我去小学班上课,她终于有了笑脸,别的年级表演完了,我让孩子们把故事中的成语写到黑板上,她也很积极地跑上黑板去写。轮到他们五年级表演,几个女孩子嫌讲台太狭小,要到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演,别的孩子还嚷着不同意,她们已经摆好架势开始了,一个“树桩子”半蹲着,一个扎着辫子的农夫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到地头,张爱玲扮的小兔子竖着两只耳朵蹦蹦跳跳的出现,然后一头撞到树桩子上,摇摇晃晃倒下了,很多孩子表演的时候笑场,她居然没有,扮“死兔子”也煞有介事。到表演完了,就笑着等我的表扬,而我亦毫不吝啬。
    我们还有好几天才走的时候,有一天课下,张爱玲又趴在床铺上,我过去叫她她也不理我,我问周围的孩子:“她怎么了?”别人都摇头说不知道,我干脆也不理她了,自己走开去干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再回来,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我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问:“刚才是怎么了?跟谁吵架了?为什么哭呀?”她的眼睛还红着,说:“老师,你们要走了,我舍不得你们。”我拍拍她的肩,无言以对,同时心里有了分内疚。
          张爱玲的家在张家湾,孙洁君他们小组去那儿家访,回来告诉我张爱玲拉着她们走遍了她村子里的几乎所有亲戚,爷爷奶奶家,叔叔家,姑姑家。到家访的最后一天,她又一定要拉我们去她姥姥家,我告诉她还有很多同学家我们没有去,所以不能去她姥姥家,她又开始哭,告诉我们她姥姥已经准备好东西要请我们吃饭了,无论怎么跟她解释她都不听,我问清了她姥姥家在豹子口头,正好我们要路过那个村子,就跟组里另外的人商量了答应去她姥姥家,她这才破涕为笑。我们借了孩子的自行车骑,她说想让我载她,我告诉她我骑邓玉林的自行车要载邓玉林,她很不情愿地去坐在别人的单车后座上。
           一直到了她的姥姥家,我才明白这个小女孩儿为什么那么爱哭,为什么那么舍不得我们。在她还没有上学的时候,她的妈妈就出车祸死了,留下她、更小的大妹和只有一岁的小妹,大妹放在奶奶家养,小妹放在姥姥家养,虽然生活条件不好,但是毕竟有亲有爱,而她只能在后妈的打骂声里生活,曾经有一次夜里从家里跑出来从张家湾翻山到豹子口头找到姥姥家。姥姥说着哭了,她也在一旁哭,小的妹妹还不是很懂事,只是瞪着大眼看着我们,我搂过爱玲,后悔我没有给她更多的关心和爱。姥姥找了相册给我们看,我看到了爱玲27岁就去世的妈妈,还有小时候在爸妈身边幸福的她。姥姥告诉我们爱玲回家去说学校里的老师对她特别好,所以她一定要留我们吃饭,我们还要去杜家河,执意要走,告诉她我们要按时赶回学校去吃饭,这是定好了的,爱玲又开始流泪,跟着我们一直到村外的路上。我一路上都在想两个爱玲,那个写出《十八春》的张爱玲也是曾经在父亲家里受继母虐待的,所以有了敏感的心,对一件小事也会有别人体会不到的感受,这大概也是这个爱玲常常趴在铺上哭的缘故吧。
          我们从杜家河回来,已经到晌午了,走过豹子口头村口的时候,又遇见爱玲,她领着妹妹在路上玩,跟我们走了一路,一直到我们走上公路。她手里拿了几朵喇叭花也给了我们,我别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我们一路走着,那几朵粉色的喇叭花就一路开着。
                                                   离别
           在我们走之前的最后两天,我们停止了讲课,开了一场联欢会,然后去孩子们的家里家访。本来有些孩子跟我们一起回了家,但为了送我们,他们又赶回了学校,有些孩子是在我们走的那天早晨很早就到了学校。
          我们走的前一天晚上,独峪乡联校的孟校长和独峪中学的贾校长安排包了一顿饺子给我们送行。我们在教室里吃晚饭,还惦记着宿舍里的孩子们,她们有些一直不肯回家吃饭,只为了再跟我们多待一会儿。我们几个女生先吃完了,跑回宿舍跟女孩子们聊天,到十点多钟她们还不肯回家,我们只得动硬,板起脸命令她们回家,送她们几个回去。她们早已经开始哭了,回去的路上也一直在哭,我的左手牵在韶华手里,右手牵在耿丽手里,她们一直在哭,我拼命忍着,怕自己一旦也开始落泪,只会让她们更伤心。我一直在说:“好好学习,有什么事都记得给姐姐打电话,写信,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中的,有什么烦心事了记得告诉我,有什么好事也要告诉我。……”有时候我也停顿一下,只为抑制我的哭腔。
          到第一个孩子家了,几个孩子都站住了,我跟孙洁君、高菲菲几个“命令”孩子们回家去,她们说:“姐姐你们先走,我们看着你们。”我跟韶华说:“回家去吃点饭再睡觉,明天早晨别去学校了,我们走的很早,你别起那么早了。”她的抽泣声更大,我抱抱她,又抱抱耿丽,然后是郭彦平,耿秀婷,李苗苗……每个孩子都把泪水留在了我肩头。最终我们命令她们回家,看着她们各自消失在胡同口,我们几个转身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终于见到了孟杰跟我们提过多次的独峪的星空,虽然依然有大片的云,但终于看见了远天上布满繁星,我们几个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因为知道回到学校,这样的星星就再也看不到了。十二点半回到屋里,发现很多孩子还没有睡,坐在铺上看我们铺被子。我们又劝了好一会儿,她们才躺下。
          早晨我们五点多就起了,孩子们也起得很早,洗脸的时候我看见桶里的水不多了,就提了桶到后面的井那儿打水,有几个孩子跟我一起。我提着桶的时候就想: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县里派来的车六点多就来接我们了,这时候已经有孩子从家里来了,我们最后照了一张合影,然后往车上搬东西,男孩子们不说话,低着头把我们的行李箱一个一个搬上车,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地发呆,我们一个一个叮嘱:“孟二,贾磊,好好学习啊。”女孩子早已经哭成泪人。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车,司机在喊着我们走,我最后一次跟那些女孩子拥抱,看见躲在姐姐李苗苗身后的大头李富兴也是一脸泪,我喊一声:“李富兴,别哭了,男孩子怎么能哭呢。”说完这句,我忍了一早上的泪忽然喷涌而出,孩子们看见我们哭了,哭声更大,我赶紧匆匆地说一声“我走了”,然后躲上车,车窗外是孩子们的哭脸,我捂着眼朝她们挥手,司机很快就开动了车,车开出独峪中学,我没有回头,只怕自己的泪更多。
          村子里正在修路,车从河道里绕了很大的一个圈子才开上公路,车里安安静静的,我们几个女生都在忍着自己的哭声,没有人说话。我一直脸朝着车窗,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哭脸。终于忍住了泪,可是再次的眼泪几乎是和孩子们的哭脸一起出现在我眼里的,他们穿过河道抄近路跑上了公路,等在路边,司机很体谅我们地放慢了车速,孩子们的脸一个个从车窗外闪过,我朝他们招手,跟他们说回去吧,更多的泪夺眶而出。可是总要离别的,孩子们的身影渐渐小了,车在路上慢慢加速。我在那一刻明白了孟杰为什么选择悄悄地离开,这样执手相看泪眼的离别真的不是人可堪。
          我喜欢看过的一句广告词,也曾经写在给耿丽的留言册上:告别使人成长。离别是不可避免的,这是成长要付出的代价。我但愿孩子们能读懂,但是即使是我自己,也不愿承受这种离别的痛,车在山间的路上拐过一个一个弯,我跟孙洁君约好:明年我们还来,即使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再参加这样的支教活动,我们一定还要再回来看看孩子们。
          我相信,这次离别不是我跟孩子们的最后一次离别。我一定还会回去看独峪的山,山上的花,还有那些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