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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cember 13

    雨蝶

         有一次雨后,他们在院子里踩水的时候发现月季花上停了一只白色蝴蝶,双翼都被雨打湿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说是死定了,她说:“可是雨停了,蝴蝶的翅膀干了,应该还可以飞呀。”于是他们两人守在月季花旁等,天快黑的时候,那只蝴蝶果真拍拍翅膀飞走了。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个奇迹。
                                                                                     ——题记
     

          火车要靠近烟台时候,他忽然开始坐立不安,他总是想起从前的那个小女孩儿,还有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含着泪的眼。他知道是因为就要到她在的城市了。
       
          他从记事起就认识苏泉了,其实不记事的时候他们也已经认识了。他们的父母在一家工厂里工作,他们在一个家属院里长大,妈妈还是同一个车间的。他大她一岁,却是同年上学。小学的时候,总是他牵着她的手去学校。他到十七岁以前一直都觉得等到他们老了也一定是他牵着她的手去买菜。甚至两家的大人都默许了。在学校里,他们都属于那种不需要很努力就能学习很好的,虽然考不了第一,但总是在前十名。回到家,他们也常在一起学习,她爸妈吵架的时候,他的爸妈去劝架,他领她回他家学习。考上高中以后,他们不同班,晚自习后他总是在校门口等她同走。这样平静的日子他们本来可以一直过下去,但是后来不是这样了,大约他们上初中的时候,他的爸爸已经升到了副厂长,她的爸爸却开始喝酒、打麻将,赌输了喝醉了就回家去闹事。他常常在早晨见到她哭了一夜红肿的双眼,再后来是有一天早晨他去找她上学,她的邻居说前一夜她爸妈吵架,她跑出去了。到中午的时候,有人送她回来,但没几天,她就真的从家里跑出去了。
       
         国庆节回家的时候,听妈妈说她去上大学了。他很吃惊,她那么多年不上学,怎么可能考上大学,但是想想,又有什么不可能呢。他们院里的人老早就说她被一个很有钱的老头包了反正现在有钱可以买学上的。他曾经心痛过一阵子,但后来有了自己的女朋友,也就慢慢淡忘了。两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只是瞥了一眼,他从外面回来,她已经在家门口跪了一下午,正满眼含着泪从楼里出来,外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了一下午,但里面的人始终都没有露面,于是满院的人都猜测是个老头,不好意思下来。那一次,她上了车,她妈妈从楼里冲出来,喊:“你滚,一辈子别回来。”他妈妈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所以他从妈妈嘴里“见”到了那个别人嘴中的“老头”,原来是个年轻人,可能30岁都不到,但有钱是真的。夏天的时候跟她一起回来过,给她妈妈的见面礼是新城区一套两居室的新房,喜的她继父逢人就夸她,其实他是一天也没有养过她的。据说那人是青岛人,有自己的生意,长的也很好。他听妈妈讲着,木木的点头,也许苏泉已经过上比较幸福的生活了吧。
       
          她念的学校在烟台,是一所不怎么样的学校。他的女朋友在大连读硕士,他要先坐火车到烟台,然后做船过海。他本来该从火车站直接去码头的,可是他终于忍不住去了她的学校。除了她在这所学校之外,她的专业,她住哪里,他一无所知。他用了最笨的办法,打电话去各个院办公室,问他们学院有没有个新生叫“苏泉”。花了两个多小时,他居然打听到了,她在外语系,住四号楼。
       
          她的舍友说她上课去了,于是他又去教学楼找。那时候是十月底,天已经变短了,刚过五点就见太阳要落山了。她的学校就是依山而建,走在学校里就像在爬山,他快走到要找的那座教学楼的时候,大约是下课了,很多人从里面拥出来,他站在低处,几乎是仰望着那些从台阶上往下走的学生,然后,他看见了她,虽然已经很久未见,而她已经变了很多,他还是在一眼之间从众人间找到了她。看不出她比身边的同学大三四岁,她只是比她身边的女孩子们都漂亮。下台阶的时候,长发在她脑后飞舞,她穿白色的衬衫,粉色的五分袖毛衫,牛仔裤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修长的腿。他几乎忘了叫她,一直到她从他身边走过,他叫了声“苏泉”,忽然有热泪滚滚的感觉,虽然并没有一滴泪落下,但那种感觉就像是遇到了前世的故人一般。她回头,看见了他,立刻变得喜悦起来,“孙坚,你怎么会来?”
       
           她比从前更漂亮了,同所有的大一新生一样没有化妆,但是从衣服和背的包又能看出她的不同。他爸妈的工厂这几年效益不好,他们院里的女孩子都穿地摊上买来的衣服。她兴奋的问他的近况,也问他们院里另外那些同龄人的近况。“徐玲结婚了。”他说。“结婚了?”她的表情就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女孩儿听说她的一个姐姐结婚了,兴奋又好奇。“她没考上大学,上了个中专,然后就进了咱厂,今年五一结婚了。”“真好!”她说,一脸的喜悦。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呢?”“我?”她眨一下眼,说:“很好呀,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饭。我们学校外面有家川菜馆,你一定喜欢吃的,能辣到人流泪。”她还记得他爱吃辣,他心里暖暖的。
       
          她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他看得出是白金的,她的耳洞里插了两根小棒,应该是因为来上学所以摘掉了耳环。他问:“宿舍条件怎么样?住的惯吗?”“还好,我反正不怕苦的,你记不记得我以前住的小屋,白天都得开灯?”她说,忆起往事,没有悲苦的表情,依旧笑着。他差点想要摸摸她的头,说:“看你过的挺好,我就放心了。”但是他的手并没有动。“对了,你爸妈怎么样?身体还好吧?我夏天回去一趟,只在我妈那儿坐了一小会儿,别的人都没见到。”她说。“他们挺好,就是我爸成天为厂子发愁,我还说过他呢,反正我也工作了,厂子破产也饿不着他跟我妈。”“对呀,自己工作了真好,可以赚钱孝敬爸妈。”她笑道。他说:“你够孝顺你妈了。”说完有些后悔,而她只是在一个瞬间脸色微变,旋即又是微笑的面容。
       
         吃完饭,是她付的钱,他跟她争,她说:“你是客,我是主。”他看看她,就让她逞这么一次强吧。已经八点多钟了,他说不出要走的话,她说:“对了,你没地方住是不是?普鸿在这附近买了套房子,我带你去那儿住吧。”他知道那个叫普鸿的男人就是“包”她的男人,“不用了。”他说。“没事,那房子平时都闲着,本来他是买了让我住的,不过我就是想跟大家一样住集体宿舍。他周末来看我才住那儿。”她解释道。“不是,我今晚坐船去大连。”他说。“有急事吗?不能住一天。”她问。“跟女朋友说好了。”他说,“噢,过海去约会呀?你女朋友在大连工作呀?”她问,除了笑,他看不出她脸上别的表情,仿佛他有女朋友是天经地义,仿佛她跟他从来就没有过那段年少时光。“在东北财经念硕士呢。”他说,“女硕士?好棒呀!孙坚,你好厉害!”她拍一下他的胳膊,这亲昵的动作又恍如那段年少时光就在昨日。
       
          他们从川菜馆出来,她的手机在包里响,那时候有手机的人并不是很多,多数是做生意的或者当官的,他要两个月的工资才够买只便宜的,所以没舍得。她看了一下号码,说“等我一会儿。”然后接了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她说:“是普鸿的一个朋友,有事去了趟栖霞,拉了两箱苹果给我,就在这附近,我让他顺便过来,可以送你去码头。”过了一会儿,从路北驶过来一辆面包车,停在路旁,她拉了他走,那个叫“小童”的应该是普鸿的助手一类的人物,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叫她“苏姐”,对她很恭敬。她把他介绍给小童,“我的朋友,孙坚,从小一起长大的。去大连看女朋友,顺便来看看我。”他们上了车,小童说:“大哥让我捎了些东西给你,在后面呢。”他跟她一起回头,看见后座上堆的东西,他忍不住笑了,除了一箱牛奶,另外就是些果冻、虾条之类的零食,她伸手拿了一大袋虾条撕开呈到他面前,他笑道:“你多大了,还吃这些?”她笑笑,抓了一把自己吃着,他这才想起,在她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应该是没有吃过这些东西的,后来她爸妈吵急了,她连饭都没得吃。“大哥说他这个周末来不了了,下周早点儿来多住两天。。”小童开着车说,“老董那家伙太不识相,要我说早该……”她吃着虾条“嗯”了一声,小童闭嘴了,他意识到是因为他的在场。
       
           他上船的时候,小童在苏泉的指挥下搬了一箱苹果给他,她另收拾了一包零食要他带给女朋友。“女孩子都爱吃这些。”她说,“她那儿也能买到。”他推辞。“不一样。你要说是你特意买给她的。”她笑道。他回头问她:“过年的时候,你要回家的话记得去我们家玩。”她笑着答应。船开了,他想起来她可能已经不把自己住过的地方叫“家”了,那是“我妈那儿”,现在她妈妈已经搬去了普鸿买的新房子里,那更不是她的家了。
        
          果然到过年的时候他并没有见到她。年后的春天里,他跟女朋友分手了,大多数异地恋人的结局,甚至都没有大吵过。最后一次去大连看她,他自己都觉得实在是给去烟台一个借口而已。他去了苏泉的学校,她的舍友说她不在,她家里人来了,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普鸿来了。他想了一会儿,打她手机,“你在烟台啊?在我们学校?我一会儿就回去,普鸿也在,正好介绍你们认识。你在校门口等一会儿,我们马上过去。”他等了一会儿,一辆“帕萨特”轿车停在他面前,她从车里出来,长的更长的头发飘在脑后,穿一身藕色套装裙,灰色的风衣,“又去看女朋友?”她笑道,他已经看见在她身后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高大壮实的身躯,穿白色衬衫,灰色的西装裤,果真是年纪不过三十岁的样子,朝他微微一笑。她转身去拉了那个男人的胳膊说:“这就是孙坚,孙坚,这是普鸿,杨普鸿。”
       
          她跟普鸿刚刚是在超市买菜。他们的房子离她的学校很近,在一个很好的住宅区里,三楼,二居室,装修的很简单,但是很温馨、很舒适。“泉泉非要住学生宿舍,这儿我也懒的装修了。”普鸿解释道。“这是我自己收拾的,去年夏天。”她回头对他说,带一点小女孩儿的骄傲。普鸿笑着亲昵的扳了一下她的头。泡好茶,普鸿说:“你们聊,我去做饭。”然后果真进了厨房,他吃惊的问:“普鸿会做饭?”“我的手艺还是他教的呢。”她笑道。“泉泉来帮忙。”普鸿叫她,不过是叫她帮忙系围裙。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一口热茶还是觉得全身凉凉的,于是就多喝几口,她从厨房里出来,看他的茶杯已经空了,笑道:“这么渴呀?”
        
          晚上普鸿开车送他去码头。他忍不住问她:“过年你回家了吗?”“没有,”普鸿替她回答了,她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发呆。“我不让她回去,回去干吗?没人疼没人爱的,大热天跪一下午都不让进门。这是什么当妈的?”普鸿继续说,“你别说了。”她说,有气无力。普鸿并不听她的话,“买了房子给她,也按月给她寄钱我说这就算尽孝道了,还回去看什么看?真疼儿女的爹妈能让闺女大半夜的跑到街上来?”普鸿的口音带一点东北味。“别说了。”这一次,苏泉提高了声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天早晨,他去找她上学,她不在,到中午时,有人送她回来,“啊?你就是那年送她回来的那个人?”他吃惊的问,原来他们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是啊。那时候她还好小。后来跟着我,也受了不少苦呢。”普鸿从后视镜里看她,满眼心疼,她还是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
       
           他检了票回头看她,她跟普鸿站在一起,普鸿揽着她的肩,他们两人都在朝他挥手。
       
          此后很久,他都再没有她的消息。他又有过一个女朋友,住在一起半年多,后来那女孩子出国念MBA去了。
       
          两年以后的夏天,他偶尔回家的时候听说她妈妈得了肝癌,刚动完手术,苏泉整个夏天都在医院里伺候她。他陪着妈妈去医院探望她妈妈。不知道是苦夏的缘故还是因为累,她比从前更瘦了,头发理的短短的,穿无袖T恤,短裙,整个人细细的,他妈妈同她妈妈说话的时候,她坐在一旁静静的,什么话也不说。他悄声问她:“普鸿还好吧?”她脸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复平静,说:“我跟他分手了。”他掩不住吃惊,两年前的印象是浦鸿跟她是真心相爱的,所以他纵使跟女朋友分手了也从来没有想过介入,因为知道自己是没有一点儿希望的。关于分手的细节,她并不多说,可能这是所有被包的女孩子的最后结局,尽管她还远没有到年老色衰的地步,但喜新厌旧总是男人的天性。
       
          普鸿买给她妈妈的房子并没有收回去,而且大约也留给她一笔钱的,所以她并没有为妈妈的医药费发愁。她的继父总是陪着笑脸讨好她,而她对一切都是淡淡的。有一次她对他说:“医生说我妈过不了今年冬天。”他仔细看她,她脸色平静,不着一丝悲喜。他问她:“还在上学吗?”“上啊。”她说,淡淡一笑,望着窗外说:“上学期可能没考好,他突然提出分手。成绩单要是寄到他那里,他可能会笑我,花那么多钱送我去上学,才考那么点儿分。”他又问:“为什么分手?他又有……”她淡淡一笑,不再说什么,他仔细看,才看见一丝悲伤划过她眼际。
       
          他已经看出他妈妈虽然同情苏泉,但是绝对不会同意他娶她。那时候他刚刚辞了职,在家里准备复习考研,本来觉得自己够不顺的了,看看她,更觉上天的不公。她只有二十五岁,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疾苦。晚饭后,他常常借口休息一下去看她,散着步的时候就闲聊聊天,人行道上的国槐树开着白色的花,散着淡淡的香气,在夏夜里有一丝凉爽的感觉。
       
         夏末的时候她妈妈已经出院了。有一天傍晚,他打算去找她的时候,她打电话说:“我有事要回青岛,你有空帮我照顾一下我妈。”他问:“什么时候走?”她说她已经在火车站了,挂上电话,他冲出门去。白昼太长,太阳还没有落山,外面依旧是燥热。他赶到候车室时,去青岛的火车已经开始检票了,他买了站台票,冲进去找她。火车快开了时他才找到她,他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问她:“是普鸿要你回去的吗?”她看着他点点头,他忽然忍不住恼火,“你怎么这么贱?人家不要你了就一脚踹掉你,再一招手你就乖乖回去?”他喊道,她并没有恼,只是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不是只有他养的起你,我也可以!”他喊出来,自己也怔了,她转过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不行!”说完笑了,笑完又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他也忽然想起自己的境地,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考研的前途未卜。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她的火车慢慢开动了。
       
          他偶尔会陪爸爸妈妈一起去看她妈妈,苏泉为什么回青岛,她知道的并不比他多。到她的学校开学的日子,他打电话去她宿舍,她的舍友说她办了休学。他再去她家问,得到一张普鸿的名片。当天晚上,他就坐车去了青岛。
       
          他只在读书时去过青岛一次,是因为有高中同学在那里念书,他去了有人做东。普鸿的公司叫“圣东”,在靠近五四广场的一座很高的写字楼里,他去打听,前台的接待小姐说老板不在,出差了,他又问:“那苏泉在吗?”“苏姐呀?她不常来,杨总不在她才来处理一些事务的。你是她朋友?那我问一下童哥吧。”那女孩子进去一会儿,跟她一起出来的是小童,差不多三年没见,他干练了很多,看上去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了,他还能认出他,叫他“孙坚”,知道他找苏泉,说:“你等一会儿,我问一下。”他回到里间,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苏姐在家呢,我送你去。” 
       
          小童开车送他,但并不同他多说话,显然是对他有些提防的,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还好车程不长,一会儿就到了。苏泉住在靠海的一栋别墅里,他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回来,他是一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这样一栋别墅,她化着淡妆,但他仍看得出她的憔悴。小童很快走了,她请他坐下,问:“找我有事吗?”“为什么休学了?”他问,“不想上了,没意思。”她说,“是不是他不让你上了?”“不是啊。”她起身去给他端水,他看出她是借此逃避他的目光。他们都沉默的时候,客厅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她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她顾不上管被水打湿的地毯冲向电话,看了号码,深吸一口气,等铃声又响过两声后她才拿起听筒,“我当然知道是您啦,我一直在等您电话嘛。”她的声音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娇媚,“想啊,您要答应,我马上就去您那儿。远啊,我可以飞过去嘛,机票当然您出了……”他听到觉得恶心,冲过去想要夺她的听筒,她紧皱着眉头拦住他,还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没人,普鸿又不在我身边还能有谁呀?是我养的小狗狗,您想见呀?好啊,我给您带过去……我这人都可以给您,何况是我的小狗呢……哈哈,对呀对呀,我明天就再去一趟,您可得去接我呀,我一共才去过一次,除了您可是再没人可依靠了,……当然得您安排了,除了您,我还能求谁呀?好,您忙吧。BYE."她挂上电话,人整个垮了似的,跪在地板上,靠着矮几。他摔烂了电话,吼道:“是谁?除了杨普鸿,你还在被几个人包养?你住在他的房子里,还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苏泉,你算什么女人?”她趴在矮几好一会儿,抬头看着他说:“小坚哥哥,抱抱我。”她眼里噙满了泪。“小坚哥哥”是从前她对他的称呼,她用的不再是刚才那种娇媚、充满诱惑的声音,她的声音低而无力,一时之间,心疼溢满了他的胸,他忘记了方才自己的暴怒,蹲下身抱住她。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他从来没有抱过她,她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受惊了的幼兽一样瑟瑟发着抖,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明白她一定是受到了伤害。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他怀里挣脱出去,起身面色平静的拍拍手说:“好了,没事了,谢谢你,孙坚,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陪你了。你想在青岛玩一玩吗?我可以从公司找个人给你做导游。”他呆住了,前后几分钟,她判若两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他扳住她的肩膀喊,她看着他,微微一笑,不掩凄然,说:“你帮不了我。”“什么事我帮不了你?就算帮不了,也可以替你分担些呀。”他忍不住想抱住她小小的身躯,她固执的不动,看了他很久以后说:“普鸿被抓了,我不知道会判什么刑,最重也许会是……死刑。”“不可能。”他看着她说,她看出了他的疑问,说:“公司之所以没有被查封是因为法人代表是我……而普鸿只是我雇的经理。”“不可能。”“是不可能,他早怕有这么一天,所以早就作了打算,三四年前就改了,我也是才知道。”她说,坐下,用打颤的手点着一支烟。
       
          普鸿年轻的时候在东北跟着一个大哥干过打打杀杀的生活,在一次分赃之后,他们分道扬镳,他拿着钱四处游荡的时候遇见了从家里跑出来的她。他们一起到了青岛,安家落户,他办了公司,钱越赚越多,本来他们可以相依为命平静富足的过一辈子,但是普鸿从前的同伙里有人落网了,把他也供了出来,多年前犯下的罪仍然洗脱不清。普鸿跟她分手就是为了不拖累她,而公司里所有的人除了小童都不知道老板已被捕,押回了东北。
       
          第二天她要再去东北,为了筹钱,连这栋别墅也抵押了出去。幸好,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她,别墅的房权证上也是她的名字。她不肯他同去,一直到他再三保证绝不会耽误她办事。公司的事情她都交给了小童,她一样一样的安排那些事情时,他在一旁静静看着,从十六岁离家到二十五岁,她已经完全长大了。
       
           他们是坐飞机去的。他很赧然,因为他的机票是她买的。上了飞机,她一直在闭目养神,他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不敢打扰她。快下飞机时,她去洗手间补了妆,再出来时,整个人都光彩夺目。她也不让他走在她身旁,她早给他订了酒店的房间,让他去那儿等她,他走在她身后,远远看见她一出机场就进了一辆早就等在那儿的黑色轿车。
       
          一整晚,她都没有跟他联系,他打她手机,一直是关机,他一个人呆在陌生城市的房间里,睁着眼等天亮。第二天她打电话来,却只是让他继续等她,他一定要见她,她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乘一辆出租车来。她要去看普鸿,他坚持同行,她想了一会儿,说:“好吧,就说你是他表弟。”她虽然化了妆,但仍然盖不住黑眼圈。他问她:“昨晚你睡在哪里?”她假装没听见一般。他想起她接电话时娇媚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想杀人的冲动。
       
          她求的人显然已跟看守所的人打过招呼,只是问了问他是谁,但是最后也只准她一个人进去见普鸿。他等在外间,跟一个警察坐在一起。两个房间之间有一面玻璃,是那种外面虽然能看见里面,里面却不能看见外面的。他看见了仅见过一次面的普鸿,穿着普通的白汗衫,剃着光头,胡子几天没刮,参参差差,他们没说几句话,忽然好像开始吵架,那个警察打算冲进去的时候,她喊了句什么,普鸿忽然抱住她开始吻她,他们纠缠在一起,那个警察用东北话骂了一句却笑着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忽然宁愿没有那面玻璃。过了很长时间,普鸿才放开她,他透过玻璃看得见里面的两人都在整理衣服,他低下头不愿再看,又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再抬起头,他看见他们两人坐在一起说着什么,她扬手打了普鸿一个耳光,两人却都笑着,笑容里有一丝苦,更多的却是甜蜜。
       
           从看守所出来,他不愿跟她说话,她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甜蜜中,也不开口。他终于忍不住问:“大约得判什么……”她回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说:“他差点想打我,他留公司还有那些钱给我是替我打算的,让我过下半辈子的。那傻瓜……他骂我是败家子,骂我是……我一定救得了他……有钱能使磨推鬼,何况还有我!”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低沉和失落。她回到酒店,跟小童联系,又打电话给“那个人”道谢。她休息了一下午,晚上请一个律师吃饭,她依旧不用他陪,他于是坐在远处看她跟那个律师觥筹交错。
       
          她做什么都不用他陪,去哪里也不告诉他。这样过了两天,他说他要回去。她没说什么,打电话要酒店帮忙订一张机票。第二天他走的时候她去机场送他,对他说:“孙坚,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我。”他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是什么都没做,她于一切都是游刃有余,而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回家去继续复习考研。过了一段时间打电话问她怎么样了,她说过几天就要开庭了。他怕判决结果出来她会受不了,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去陪她。她还是靠化妆来掩盖憔悴,但是一副很有信心的样子。他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打通了多少关系。开庭那天,他陪她一起去,普鸿的辩护律师就是他上次见过的那个。那个律师讲的理由很多,在当年所有的打打杀杀中,普鸿都不是主角,他一开始入伙就是被迫的,有一次由于他的坚持,一名被抢劫的司机幸免被害,甚至还能找到当年的司机作证人。这些年来,普鸿都是规规矩矩做人,积极纳税,热心公益事业……他侧头去看苏泉,她沉稳的听着,不露一丝喜色,他不知道她怎么能找到那么多证据来为普鸿辩护,还有根据他从前的同伙的证词,他也是罪不致死的。最后,他只被判了十二年。他当年的罪行已隔太久,甚至都没有受害者或者家属表示抗议。被押走时,普鸿抬头看苏泉,他分不清那目光的含义,因为太复杂了,有爱有感激,却也有怨意,他应该是知道她为了救他所付出的代价吧,那些代价,并不只是钱,钱对他们来说是身外之物。走出法庭,他说:“现在好了吧?”她眯着眼看着前方,说:“不,我要上诉,再等十二年,普鸿就四十五了,老了。”
        
          他回家去的时候,她回了青岛,要回去打点公司的事务。“小童刚跟韩国一家公司签了一项合同,弄好了能赚一百多万,够我下边用了。”她说,眼里又是他见过的那种兴奋又自信的声音。
       
          他在家里住了没几天,就听说她妈妈的病情恶化了。他陪爸爸妈妈去医院看她,他多年未见的她爸爸也在,跟她的继父在走廊里吵架,因为他觉得她妈妈死后,那套二居室的房子应该归他,毕竟是他养了苏泉十六年,她妈妈在病房里落泪,他的父母陪着叹气。
       
          又过了好几天,她才回来,是从东北回来的。那里已经天冷了,她穿着毛衣,从机场打了一辆车花了几百块直接到医院,他因为才见过她没觉得怎么样,他爸爸说:“泉泉怎么瘦成这样了?”他这才注意到虽然穿着毛衣,她的瘦削依然掩饰不住。他领她出去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里吃饭,她吃着一大碗牛肉面,哭得一脸泪,他满心的痛,更恨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她请他陪她一起去她爸爸那里,她说:“爸,您别去医院吵了,那房子我妈愿意留给谁就留给谁,我现在手头也紧,这十万您留着,我怕是不能养您的老了。”她爸大约也隐约听说了普鸿出事了,拿着那张存折老泪纵横。回医院的路上,他问她:“手头那么紧,还拿那么多钱给他。”她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不差那十万,以后只怕连十万也拿不出来了。”
       
          她在医院守了几天就又回东北了,因为二审就快开庭了。她走后没几天,有一天夜里,她的继父打电话来说她妈妈过世了。给她的电话是他打得,她说:“是吗?”异常平静,又沉默了很久才是哽咽的声音,“东北怎么也下这么多雨,从我回来就在下。”然后就是再也说不出话来,她不能马上赶回来,因为第三天就要开庭了。
       
          他作为孝子陪她的爸爸和继父一起去火葬场,她妈妈有些不乐意,但没有拗过他爸爸。带着骨灰回来的路上,他看着身旁两个日渐苍老的男人,同他都是没有一点儿关系的,可是他手里的那个女人生前做过他们的妻子。嵌在骨灰盒上的照片是她妈妈年轻时照的,那时候他和她大约还上小学,他去叫她上学,她妈妈会拉过他,也塞两块糖在他兜里。他总是舍不得吃,等她吃完了,就把自己的让给她,有时候是一块桔子糖咬成两半儿,一人一半。
       
          苏泉又隔了几天才赶回来,他去机场接她,她走出来,扑在他怀里哭,这是他第二次抱她,她那么脆弱的样子,他几乎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一用力,她就在他怀里碎了。
       
           二审的结果是七年,多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心思,却只减了五年。她总能看懂他的心思,说:“给你二百万,你愿不愿意在监狱里呆五年?”他说不出话,“没事,过两年再办个保外就医。”她说,声音低低的,她毕竟是太累了。
       
          她处理完妈妈的后事去了他家,给他爸妈磕了两个响头,他妈妈哭了,忍不住说:“泉泉,你回来吧。我跟你伯伯是老早就想你作儿媳妇了。”他听了这话很吃惊,再看她,却是一脸平静,“谢谢阿姨,谢谢您跟伯伯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对我妈的照顾,小坚哥哥迟早总能找到合适的。我让您二老失望了。”她留了五万元给他爸妈,他们不肯收,她就跪在地上不肯起。
       
          她回青岛是他去送她,那天也下着雨,一层秋雨一层凉了,因为是晚上,她穿着毛衣,裹着一幅大披肩,坐在候车室里的时候,他们聊起小时候的雨后,穿着雨鞋去踩水,“我记得你的雨鞋是绿色的,大力水手。”她说,“你的是粉红色的,米老鼠。”他说,他们都笑了。送她上车的时候,他说:“泉泉,我抱抱你行吗?”她笑了,说:“好!”他抱住她的时候,,她在他耳边说:“小坚哥哥,谢谢你。”
       
          他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驶出站,固执的觉得模糊他视线的是细细密密的雨。他忽然想起来一件刚刚没有说给她听的事,有一次雨后,他们在院子里踩水的时候发现月季花上停了一只白色蝴蝶,双翼都被雨打湿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说是死定了,她说:“可是雨停了,蝴蝶的翅膀干了,应该还可以飞呀。”于是他们两人守在月季花旁等,天快黑的时候,那只蝴蝶果真拍拍翅膀飞走了。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个奇迹。
        
    后记:
        他又重回学校开始读书。她跟他联系过几次,他知道了她已经把“圣东”卖给了一家大公司,去普鸿服刑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每个月都骑着一辆小小的摩托车,带着一束百合花和很多吃的去看普鸿。
        他爸爸的厂子终于垮了,被另一家大公司收购,他爸妈都退休了。徐玲他们那些人都有孩子了。
        他二十七岁了,算一算,他是认识她二十六年了。